校园音阅 | 沈阳音乐学院复排民族歌剧《白毛女》杨白劳角色专访
沈阳音乐学院演出歌剧《白毛女》剧照
沈阳音乐学院演出歌剧《白毛女》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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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言
民族歌剧《白毛女》是鲁迅艺术文学院师生在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指引下,创作的中国第一部新歌剧。该剧自1945年在延安首演后,历经多次复排,已成为中国歌剧史上的经典之作。本次复排由沈阳音乐学院演出、中国歌剧舞剧院支持,并首次由沈阳音乐学院在校师生同台演绎,展现出艺术传承与人才培养的双重意义。
这部歌剧虽是以“喜儿”为主线的悲剧故事,但“杨白劳”才是整个悲剧故事的开端。他的故事集中在全剧的第一幕,在全剧伊始就向观众交代待了一个除夕夜被逼卖女抵债、怀着无尽悔恨喝卤水自尽的悲剧形象。他的戏份不多,但由于是“杨白劳”把“喜儿”卖掉抵债,才引发了后续的悲剧故事,也预示着“喜儿”的悲惨人生,“把人逼成鬼”的悲剧也是从“杨白劳”的死开始的,该角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杨白劳”是旧社会底层受压迫农民的典型缩影,其角色价值兼具历史厚度与现实意义。从历史维度看,他承载着20世纪40年代中国农村阶级压迫的记忆,是延安文艺座谈会后“文艺为人民服务”理念的具象化表达,成为红色经典中不可替代的符号性人物。从复排价值来看,新时代重释“杨白劳”,既是对红色基因的传承,也是对历史的回望与反思。他的苦难经历让当代受众直观感知旧制度的残酷,凸显“推翻压迫、追求正义”的永恒主题。同时,角色中蕴含的父爱、隐忍与反抗,超越时代局限,成为连接不同受众的情感纽带,为红色经典的当代传播提供了核心载体。在新时代,反思这样的角色尤为重要,笔者于2025年11月22日,与本次复排的“杨白劳”饰演者、沈阳音乐学院民族声乐系教授史玉学老师进行访谈,并产生了些许思考。
一、杨白劳角色演绎的实践探索与艺术表达
(一)访谈记录
问题一:您之前在其他音乐会上演唱过《十里风雪》的唱段,这次演的是全剧,与其他演员有配合,也有朱亚林导演对整个剧情的走向及表演细腻程度的把控,您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史玉学:是的,我在音乐会上曾经多次演唱《十里风雪》唱段,由于只是演唱这一个段落,更多是聚焦于唱段本身的表现力,更像是一首独立的歌曲。而这次我演出全剧,最大的不同在于情感的连续性与角色塑造的整体性上。在演出剧目的过程中,杨白劳的情绪从躲债归来的疲惫、与喜儿相聚的短暂温暖,到被迫卖女的绝望,每一步都有前因后果,情绪层层递进。这种连续性让我塑造角色的情感更加完整饱满。另外,在全剧的演出过程中,还要与其他演员配合,并在导演的整体把控下,使表演与剧情、音乐融为一体。这让我对人物的理解更加深入,演唱时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更具体、更连贯的戏剧情感。可以说,演出全剧让我真正走进并且感受杨白劳的生命历程,而不只是表现他的某一个瞬间。
问题二:杨白劳的情绪变化是这个角色的核心,您认为杨白劳的内心情绪变化是怎样推进的呢?
史玉学:从杨白劳的情绪发展来看,他的内心变化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节点。首先,从出场到自以为“穆仁智不会来了”,表面是自我安慰,实则暗含着惶恐,他清楚债务躲不过,却仍抱有一丝侥幸,情绪是压抑中带着细微的期盼。其次,穆仁智敲门,是他情绪的明显转折。那一瞬间,侥幸彻底破灭,他意识到灾祸已到门前,这个年再也过不去了,开始感到恐惧与绝望。而最强烈的转折,是在被迫卖掉喜儿之后。这对他而言不仅是生活的崩塌,更是精神的摧毁,情绪由绝望转入彻底的崩溃,甚至生出“活不下去”的念头。这三个节点,层层推进,构成了杨白劳从隐忍、恐惧到彻底绝望的完整情绪脉络。
问题三:杨白劳的哪一场戏或哪一句歌词、台词让您印象深刻?为什么?
史玉学:《十里风雪》这个唱段让我印象尤其深刻。这是个经典唱段,无论是扎红头绳,还是贴门神,已经深入人心了,深入人心的东西就有它的经典之处、有它的鲜明特征。这个唱段旋律悠扬,流传度非常广,(包括)两个人表演的喜儿和杨白劳的配合比较和谐、喜闻乐见,能够被人接受。同时《十里风雪》之所以经典,更在于它用最凝练的戏剧语言,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在风雪中负重前行的父亲形象。那根红头绳,不仅仅是一件新年礼物,更是一个父亲在极度贫困的生活中,对女儿真挚的爱。这种在苦难中的亲情与希望,让杨白劳的形象更加丰满、动人,也让最终的命运转折更加带有冲击力。
问题四:您平时的角色更多的侧重点是一位老师,但到舞台上是一位演员,您觉得这个角色的变化对您来说挑战大吗?
史玉学:从我的个人经历来说,虽然现在更多时间是以教师的身份在工作,但舞台表演对于我并不陌生。我早年曾在前进歌舞团、辽宁歌舞团担任歌唱演员,长期活跃在舞台上。来到沈阳音乐学院工作后,也一直未中断演出实践。因此,从讲台回到舞台,与其说是身份转换,不如说是不同状态的切换。此外,我与剧中杨白劳的年龄阶段较为接近,这为塑造角色提供了基础。如果说最大的挑战,并不在于教师与演员的身份切换,而在于如何深入杨白劳的内心世界,真正做到“我就是杨白劳”。这需要持续的情感揣摩与舞台锤炼,这是表演中最难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二)访谈分析
经笔者与史玉学老师的交谈后得知,史玉学老师凭借丰富的舞台经验和年龄适配性,在表演与演唱技术上驾轻就熟。但“成为杨白劳”的关键在于对角色苦难处境、父爱深沉与反抗无力等复杂内心的精准把握,这也是经典角色演绎中超越技术层面的核心难点。他认为杨白劳的情绪变化呈现清晰的三级递进逻辑,从自我安慰的“侥幸心理”,到穆仁智上门后的“绝望开端”,再到卖女后的“生存崩塌”,三个关键节点构成了角色的核心情绪曲线,既符合剧情推进逻辑,也贴合底层农民在压迫下的心理变化规律。
令史老师最为印象深刻的是《十里风雪》唱段。他认为,这段曲目的流传度高,既得益于悠扬的旋律,更在于唱段中杨白劳与喜儿的互动贴合角色情感,展现了父女间的温情。这种“喜闻乐见”的表达让经典片段突破时代局限,成为角色塑造的核心载体。史老师曾在以往的音乐会上,多次演唱《十里风雪》的唱段,但片段演唱更侧重单一作品的艺术呈现,而全剧演绎需要串联剧情逻辑,让角色情绪从出场到结局形成完整链条。这种连贯性让演员对唱段的情绪背景有更深刻的理解,也让角色表达更具层次感。
二、新时代语境下的角色传播与受众共鸣
除以上关于杨白劳角色演绎的实践探索与艺术表达的问题外,笔者对新时代背景下,杨白劳的角色传播与受众共鸣也很关注。本剧背景是1934年冬天的河北某县杨各庄,而2025年的今天,已经过去了91年之久,如何跨越时代、跨越阶级、跨越审美,把“杨白劳”这个看似距离我们很远的角色演到、唱到人心里,是本次复排的关键所在。
(一)访谈记录
问题五:我们都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个年代,您在演的时候是怎么进行角色带入并把控情绪的?
史玉学:我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我在农村长大,那时候还没有电,小时候在家里也点过油灯,过年吃饺子、包饺子,一家人在一起的这种感觉,也是一年才能吃一顿饺子,也不是随时想吃就能吃的。小时候,有时候吃玉米面都吃不饱,一年也是基本只有一身衣服,也不是随时都可以穿新衣服。冬天的衣服也不保暖,冻得鼻涕都流了出来,现在的孩子们可能根本就感受不到,离你们太远了。所以我能够深刻理解,杨白劳那个年代,底层劳苦大众的生活境况。我个人的生活经历,更多是帮助我感受到那个年代极度的物质匮乏。真正进入杨白劳这个角色,还需要更深入地去共情他的内心世界。虽然时代不同,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一个普通人在绝境中的挣扎、对不公命运的无力感,这些情感是共通的。在舞台上,我不是在表演“过去的故事”,而是要让观众相信,此时此刻,我就是那个在风雪中走投无路,却依然想用一根红头绳给女儿带来一点点欢笑的父亲。
问题六:民族歌剧《白毛女》自1945年在延安首演以来,大致经历了四代“杨白劳”,这次复排与以往的复排相比,您认为您的表演特色有哪些呢?
史玉学: 我这次演出杨白劳,首先是站在几代前辈艺术家塑造的经典形象基础之上来塑造的。前几代演出“杨白劳”的艺术家们已经为这个角色注入了深厚的艺术生命力,留下了许多宝贵的舞台传统与精神气质。我的表演,在传承这份经典的同时,也融入了我个人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与体会。我希望自己的表演不仅要还原那个时代人物的真实质感,更要建立起与今天观众的联结。无论是老一辈观众熟悉的悲情的杨白劳,还是年轻一代可能更容易引起共鸣的父女温情与人性困境,我都尝试通过更细腻的表演去呈现。我努力做到既要让老一辈观众感受到经典的延续,也要让年轻观众觉得这个人物真实可感、并不遥远。艺术需要传承,也是我作为新一代“杨白劳”的舞台使命。
问题七:《白毛女》首演是在1945年,当时的观众群体都是真实经历过那个艰苦的年代的,而现在的观众群体都是比较幸福的一代,时间跨越程度很大,并且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审美。您认为,在这样的新时代,应该怎样通过演绎来打动观众呢?
史玉学:我认为跨越时代的作品要能打动人,最核心的一点是“入情”。只有演员自己真正进入角色、相信角色,观众才能跟着相信。我演戏时,就把自己当成杨白劳——他的恐惧、他对女儿的爱、他的绝望,我都要在心里真切地感受到。这样,人物才能立得住,故事才能活起来。当我把自己完全交给这个角色,把当时的社会环境、生活境遇、人的思想状态都真实地呈现出来,观众是能感受到这份真实的。即便时代不同,但只要情感是真挚的、处境是可信的,观众就能跨越时空理解这个人物。表演是通过真实的情感联结,让今天的观众依然能被一个人的命运所牵动,为一段父女之情所感动。真情实感永远是最直接、最能打动人的力量。
(二)访谈分析
经笔者与史玉学老师的交谈后得知,史玉学老师的农村成长经历,虽与杨白劳所处的年代有时间差,但相似的艰苦生活场景(如缺衣少食、油灯照明、过年吃饺子的仪式感),为其捕捉角色的生活状态与心理基调提供了直接参照,让年代隔阂通过具象的生活记忆得以消解。本次复排,史玉学老师一方面借鉴老一辈艺术家的经典演绎经验,延续角色的历史底色与艺术精髓;另一方面融入个人对角色的当代理解,通过更贴合现代受众审美习惯的表达方式,让角色既保留历史厚重感,又避免与年轻受众产生距离感,实现不同年龄层受众的情感覆盖。此外,史玉学老师认为,面对审美差异与生活背景的隔阂,“入情入戏”的真实表达成为打破时代壁垒的核心。通过还原角色所处的社会环境、生活条件与思想状态,让当代受众身临其境感受角色的苦难与坚守,这种基于真实的情感传递,超越了时代审美差异,成为红色经典当代传播的核心密码。
结 语
沈阳音乐学院在本次复排民族歌剧《白毛女》中,杨白劳角色的成功塑造,为红色经典的当代传承提供了又一鲜活的实践样本。史玉学老师基于丰富的舞台经验与生活积累,以“三级情绪递进”的演绎逻辑,精准呈现了角色从侥幸、绝望,到生存崩塌的心理轨迹,让底层农民的苦难与坚守变得“可感可触”。
其角色塑造的核心突破在于“三重融合”:一是片段演唱与全剧演绎的情感贯通,让唱段表达更具剧情依托与层次厚度;二是历史底色与当代理解的有机结合,既延续老一辈艺术家的经典精髓,又通过贴合现代审美的表达消解年代隔阂;三是生活体验与艺术真实的深度呼应,以自身农村成长经历为根基,用“入情入戏”的真实演绎打破时代与阶级的审美鸿沟。
从传播价值来看,杨白劳角色的新时代诠释,印证了红色经典的当代生命力源于“基因传承”与“情感共鸣”的双重支撑。角色承载的父爱、隐忍等人性内核,超越了特定历史语境,成为连接不同年龄层受众的情感纽带;而“真实还原”的演绎理念,为红色经典跨越审美差异、实现有效传播提供了可行路径。
此次复排不仅让杨白劳这一标志性的人物角色重焕艺术光彩,更彰显出民族歌剧经典的永恒价值——它既是对历史压迫的回望与反思,也是对正义、人性的永恒追求。唯有扎根历史语境、立足当代受众、深挖人性共鸣,才能让经典作品跨越时代局限,持续传递精神力量,在新时代实现艺术价值与社会意义的统一。
文 / 音乐学系 贺思琪(2025级硕士研究生 导师:张诗扬)
初审初校/陈婧
复审复校/商迪
终审终校/李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