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音阅丨喜儿的辫子:苦难形塑中的个体重生——观沈阳音乐学院复排演出民族歌剧《白毛女》
引 言
在中国革命叙事的经典文本中,歌剧《白毛女》是少数以身体为核心记忆载体的作品。喜儿的辫子与白发,不仅服务于戏剧叙事,更构成了一种关于“命运如何在个体上留下痕迹”的视觉语言。辫子的垂落、摆动与最终的消失,比对白更先开口,也比任何叙述更具象地记录着压迫、恐惧与尊严。在喜儿漫长的苦难中,真正发生变化的并非头发,而是头发所象征的生命状态:从被整齐编织的辫发,到重返乡亲时骤然呈现的白发,她的身体由此成为命运断裂最直接的屏面。
2025年12月,循着“从延安到东北,从鲁艺到沈音”的精神脉络,沈阳音乐学院在中国歌剧舞剧院的支持指导下,将经典民族歌剧《白毛女》再度搬上舞台,完成了一次意义非凡的“喜儿回家”。这部作品首演至今已走过八十载岁月,但始终历久弥新。正如2015版《白毛女》“喜儿”的饰演者、著名歌唱家雷佳在接受采访时所说,“这是一部常演常新的作品”。时代在变化,但观众依然可以通过这些可见的身体特征,感受并理解特定历史下苦难的重量,以及个体在命运冲击下所发生的蜕变。本次由沈阳音乐学院完成的复排,使作品在新的时代背景下重新进入观众视野,也为当代观众提供了新的理解与感受经典的可能性。
一、旧秩序在身体上的视觉呈现
歌剧开场,喜儿身着红衣,长辫干净整齐地垂落——没有装饰,简单而牢固。她不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而是从历史中走出的真实女孩,这种朴素的形象,奠定了本次歌剧舞台的审美基调:喜儿的悲剧不是舞台的虚构演绎,而是源于生活的残酷延伸。沈阳音乐学院的复排保留了经典造型,没有现代化修饰,也没有将人物包装成新的视觉语言;导演让这根辫子像八十年前一样,自然地标记人物身份。此刻的喜儿正在家中忙碌,内心一半是过年的喜悦,一半是对在外躲债的父亲的忧思,满心期盼父亲杨白劳平安回家——她仍是被呵护的少女,生活尚存温度与秩序,命运的阴霾尚未真正笼罩喜儿的世界。
舞台上,喜儿那条规整、未加装饰的麻花辫,在第一幕的劳动场景中随她弯腰搬柴、整理衣物、轻轻扫地而晃动,伴随轻柔的脚步声与明亮的音色,形成一种几乎不被察觉的“秩序感”。她低垂的目光、偶尔轻轻整理发辫的动作,连同细腻的手部与身体律动,都把喜儿被呵护的状态具体化、可视化。这条辫子不仅是朴素少女形象的标志,同时也承载着特定的性别角色期待。
与此同时,辫子还构成了视觉语言中的“被观看的身体”。旧社会中,女性的外貌、发式甚至发质都被纳入社会评价与婚配秩序。在舞台上,演员通过微微低头、轻轻转身、收紧或松开手臂的动作,以及唱段中温柔而光明的音色,把这种顺从状态呈现得细腻而具体。观众在看似平常的动作与歌声中,就能感知到喜儿当时平静、安宁的生活状态。正因为辫子的出现如此自然平常,才使得后续苦难的突然具有强烈的反冲力——在断裂发生之前,顺从必须先被看见。
二、苦难压迫在身体上的断裂显影
前三幕里,喜儿始终梳着那条经典的规整黑发麻花辫,无论是在贫寒但充满温情的家中,在黄家的权力压迫下忍辱求生,还是在逃亡的恐惧之中,这一条整齐的辫子都没有改变,也象征着她依然保持着朴素的少女形象。舞台上,喜儿的动作,在舞台叙事中构成一种潜在张力:观众明知喜儿正在黄家遭受苦难,但那条辫子却像是在维持一种表面的完整,仿佛苦难还未真正侵入到她的生活。
而“表象稳定”的裂缝,发生在刚逃出黄家时,喜儿呐喊出的那句“我要活”(第二幕第二场)。在本次复排中,《我要活 我要报仇》这一唱段被赋予了更细腻的情感层次:当喜儿开始逃亡时,心中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压迫者深入骨髓的仇恨。但此时的辫子却并未解开,这恰恰说明喜儿尚未完全脱离被呵护的生活状态。但随着“娘生我,爹养我,生我养我,我要活!我要活!向前走,不回头!”的唱词从低沉的呜咽逐渐升华为激昂的呐喊,演员的肢体动作也随之变化:先是跌坐,继而缓缓抬头;眼神从迷惘、悲伤变得坚定;呼吸由浅入深,声音由颤到稳,力量在气息处逐步累积。复排版本在此处弱化了传统演绎中的悲愤爆发,取而代之的是通过气息控制与目光的渐明,展现喜儿从求生的本能到反抗意识萌发的过程。虽然此时喜儿的辫子依然存在,但它已不再象征着天真的少女形象,而是成为她在觉醒过程中不再向命运低头的见证。
直到第四幕第一场,当喜儿重返舞台演唱《恨是高山仇是海》时,她原本的辫子已化为披散的白发,不再延续前三幕的恐惧与惊惶,而是完成了被苦难强行塑造后的重生。此刻登场的她,不再是逃亡途中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女,而是带着三年的压迫、挣扎与仇恨淬炼出的新的生命形态。舞台的场景发生了变化:强烈的闪电和低沉的雷声划破场景氛围,仿佛自然界都在为她的命运作证。喜儿从山洞深处缓缓走出,身形瘦削却挺直,她的脚步沉重、呼吸明显向胸腔深处集中,像是从长久的沉默中第一次被迫开口。喜儿此时的声线,因积郁三年的仇恨而带着明显的震颤。随着音乐逐层推进,她的身体在歌声中微微颤抖,面部表情也由内敛逐渐转向决绝与爆发。喜儿在唱词中回述逃亡岁月,当演员唱出“山洞里苦熬三年整......”通过她情绪饱满的音色,我们可以感受到喜儿被迫在深山中生存的委屈与辛酸,观众不再以旁观者的角度等待故事展开,而是直接看到生命在创伤中被一次性重塑的瞬间——苦难已不再是时间的累积,而是刻在身体上的剧烈断裂。
喜儿的白发不仅仅是简单的造型变化,更是创伤显影的符号:天真少女的痕迹(黑发与辫子)在前三幕被维系,而当它们被突如其来的白发替代时,正是她命运断裂那一刻的视觉写照。舞台在这一刻完成了象征性的转折。观众不再只是听到她的痛苦,更通过视觉被拉入她内心深处的裂痕。
同时,舞台动作也加强了这一象征力量。在唱段中,演员缓慢移动脚步,从舞台一侧走向中央,声线逐渐变得宽广却颤抖;当她唱到“恨”字高点时,声音明亮、情绪中满含控诉与不甘:她高举双臂、压低身躯,似乎在与命运抗争。当白发形象出现时,没有多余的布景,也没有繁复的舞美点缀。灯光设计配合着动作,将她的影子拉长披散的白发在舞台上显得格外醒目,这一刻,不只是喜儿的改变被看见,也让人感受到旧社会给她带来的深重伤害。正是在这种极简与转折中,喜儿的身体成为意义本身:她已经不只是一个承受苦难的角色,而是那个苦难本身的化身。
三、由辫子牵引的成长轨迹
在《白毛女》的叙事结构中,喜儿的精神变化主要通过身体形态来呈现。因而,前三幕中辫子的持续存在不仅塑造出一个外在的少女形象,随着《打过了三更》的唱段展开,喜儿精神状态的边界也被逐渐勾勒出来:辫子越整齐,越说明她尚未从被呵护的氛围中脱身;黑色的辫子,也显示她尚未觉察自身可以成为主体。在这个阶段,喜儿的情感更多是隐忍、退让的,她的恐惧深埋心底,她的愿望难以言说。她并非主动接受这样的生活轨迹,而是被既定的社会安排所限定,因为她根本看不到别的出路。
这种未觉醒状态不是懵懂,而是被结构性压迫塑造的“幼态”意识:思考无法被表达;她并不是不愿逃脱,而是逃脱的可能性从未被允许进入她的视野。辫子象征着这种被命定的生命形态。因此,前三幕的辫子呈现,在精神层面上象征的是一种尚未觉醒的“前意识状态”:她的心灵被生活的必然性紧紧包裹,喜儿尚未发现自己可以成为命运的主体。
第四幕的白发成为喜儿精神转折的外在呈现。当观众聆听《我是人》这一唱段,看到喜儿白发的时候,与其说白发呈现的是她身体的变化,不如说白发的出现体现着喜儿第一次变得不可隐藏的主体性:她不再是那个在家里等父亲回来的少女,而是一个被苦难塑形、在断裂中重生的个体。从某种角度来说,她是被命运强行推入另一个生命状态,而主体性正是在这一被迫的状态中形成的。白发的出现不是一段心理成长的终点,而是精神觉醒的起点。她的痛苦,她的记忆,不再以黑发的状态存在,而是以白发的状态公开呈现。
白发的喜儿不再是“被观看的少女”,而是成长为“主动呈现自身经历的见证者”。她的出现,是向观众发出的“反凝视”;她呈现出来的并不是柔弱的状态,而是命运留下的不可抹除的痕迹。通过白发,喜儿完成了从客体到主体的身份转变:她不再被命名,而是以自身的存在对旧社会发出控诉。这种主体性的形成并非口号式的觉醒,而是一种在创伤中进行自我命名的过程。它让精神成长呈现为非线性的爆发,而不是平缓地递进。因而,喜儿的成长有着更为强大的力量:她不是被指引的,而是被逼迫的;不是平顺的,而是剧烈的;不是温和地觉醒,而是在断裂中自我命名。辫子和白发之间的距离,正是主体性生成的距离。
结 语
总的来说,沈阳音乐学院对民族歌剧《白毛女》的复排,并非简单再现经典,而是在延续作品以人物造型参与叙事这一传统的同时,通过舞台呈现、唱段处理和形象塑造的细致打磨,使“喜儿的辫子”成为穿透时代的精神载体。这根辫子的存在与消失,像一道写在身体上的印记,烙印着生命被命运暴力截断的深刻痛感。让观众重新看见一个女孩的命运如何被时代改写。本次复排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为那些曾经被看不见、被压迫甚至被沉默的人发声,也促使人们以当下的历史经验重新审视:如何直面苦难,又如何在命运的裂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主体性。
本次复排不是为经典增加新的包装,而是在新的观看条件下,让年轻一代感到中国的文化自信,也让作品重新回到它最初的锋芒——站在人民立场,理解苦难、记录苦难,并在苦难中寻找人重新站立的可能。而这种“重新站立的可能”,本身就与鲁艺精神形成了深刻的呼应。在鲁艺传统中,文艺创作始终是“与人民共命运、与时代同呼吸”的实践,此次沈阳音乐学院的复排,正是对这一精神的自觉承继。
正如沈阳音乐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田彦所言:“沈音作为全国首个复排歌剧《白毛女》的音乐学院,接过的是一面传承的旗帜,我们不仅是在排一部戏,更是以实际行动弘扬鲁艺精神,以经典回应时代,并通过文化的延续,让鲁艺薪火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经典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它只会在不同的观看场域中被赋予新的意义。
文 / 音乐学系 刘 堯(2021级本科生 导师:董蓉)
初审初校 / 陈 婧
复审复校 / 商 迪
终审终校 / 李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