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音阅 | 一张纸,万钧力——评沈阳音乐学院复排民族歌剧《白毛女》中“卖身文书”的戏剧作用与当代启示
引 言
2025年12月3日至4日,沈阳盛京大剧院的舞台灯光为一部经典歌剧亮起——作为延安鲁艺红色血脉的传承者,沈阳音乐学院将民族歌剧《白毛女》再度搬上舞台,在作品首演80周年之际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接力。
民族歌剧《白毛女》以喜儿的命运为主线,讲述了旧社会贫苦农民杨白劳父女被地主黄世仁压迫,喜儿历经磨难最终在新社会获得解放的故事。而“卖身文书”正是串联全剧的核心线索,这张薄薄的纸片不仅构建出全剧阶级压迫与反抗的叙事框架,更让旧社会的黑暗与人性的挣扎变得具象化。
在戏剧作品中,道具往往不是简单的舞台陈设,而是提示剧情走向、串联故事脉络、承载深层寓意的重要载体。如《茶花女》中玛格丽特的白色茶花,既是她纯粹却易碎的爱情理想的象征,又以花瓣的凋零暗合其命运的起落与生命的消逝;《雷雨》中鲁侍萍的绣鞋暗藏三十年的恩怨伏笔;《茶馆》中的老茶桌更是见证三朝更迭与众生百态。反观《白毛女》,“卖身文书”作为决定喜儿命运走向的核心道具,犹如一面锋利的镜子,既照出地主阶级的残暴伪善,也映出底层百姓的绝望与抗争,更成为推动剧情发展、叩问阶级不公的关键力量。
一
在歌剧《白毛女》的叙事结构中,“卖身文书”的每一次登场都是情节升级的关键节点,逐步构建起喜儿从压迫到反抗的戏剧闭环。而沈音复排的歌剧《白毛女》经由李优、孙欣悦、史玉学、李超、沈德鹏、张悦等演员的实力演绎,辅以舞美光影的不断渲染,让这份文书的影响更具冲击力。
第一幕“除夕逼债”场景中,舞台以冷色调灯光勾勒杨家破旧的茅屋,窗外的飞雪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同屋内微弱的光影形成强烈对比,刺骨的寒意与生活的绝望感扑面而来。躲债七日的杨白劳裹着补丁棉衣,拖着疲惫的步态踉跄登场,展现出旧社会贫苦农民在寒冬与债务双重压迫下的窘迫情景。
穆仁智上门催债后,场景随即切换至鎏金装饰、暖亮宫灯的黄家,与杨家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面对黄世仁的蛮横逼迫和穆仁智的狐假虎威,杨白劳以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不停颤抖的肢体、搭配嘶哑的唱腔演绎出穷苦农民面对强权时的恐惧与无助。黄世仁接着抛出“把喜儿领来顶租子”的威逼,一句话如重锤般砸在杨白劳的心上,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字字泣血地唱出“猛听叫喜儿顶租子,好比(那)晴天打霹雳”的悲声。最终穆仁智揪着杨白劳的手按在文书上,一旁的黄世仁只冷漠地抛下“把这张文书给他带上”,这场以契约为名的掠夺,就此定格。
沈音复排歌剧《白毛女》的首演现场,史玉学老师将这一刻的杨白劳演得入木三分:他按下手印后瘫软在地,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从挣扎到麻木的神态转变,让台下观众无不为之屏息凝神,仿佛亲历这场残酷的掠夺。这张由强权催生的“卖身文书”不仅是喜儿人生悲剧的起点,更奠定了全剧阶级压迫的核心冲突,为后续父女分离、喜儿被掳的情节埋下伏笔。
第一幕第四场,穆仁智上门唱出“老杨把喜儿卖给少东家,老杨按了手印的”,以文书为凭据强行掳走喜儿。此时文书作为具象的掠夺凭证,它赋予黄世仁“合法”掳走喜儿的权利,彻底打破喜儿对生活的期待,让阶级压迫从幕后威逼变为台前施暴,戏剧矛盾进一步激化。
后续几幕中,“卖身文书”虽未以实体模样出现在舞台上,但其象征的强权威压却如影随形,成为贯穿剧情的无形主线。喜儿被掳至黄家后,舞台通过表演细节不断暗示文书的约束力。黄母动辄打骂的刻薄神态,使唤重活却只给残羹冷饭的苛待,是文书赋予的“主仆名分”;黄世仁路过时捏她肩头的轻佻动作,见她低头闪躲时的讥讽笑容,更是文书将喜儿定义为“私人财产”的屈辱。正因这份文书的存在,喜儿深知自己在旧社会的规则里已从活生生的人沦为黄世仁的“物件”,一旦被抓回便会陷入更悲惨的境地。这才让她选择逃入深山,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艰难求生,忍受着饥饿、严寒与孤独,甚至因长期不见天日、以野果充饥而毛发变白,最终成为众人眼中的“白毛仙姑”。
当剧情推进至第四幕第四场“公审黄世仁”的场景时,舞台将氛围推向高潮。舞台背景切换为红色幕布,如正义的曙光撕破旧社会的黑暗,台上演员齐声高唱“太阳出来了”,营造出群情激昂的场面。当喜儿的扮演者身着红衣、顶着雪白的发丝缓步登场,悲愤地唱出:“水干石烂我不死,苦撑苦熬到如今”,声音中饱含的痛苦与控诉直击人心。此刻,“卖身文书”虽未实体现身,却成了全场控诉的焦点——群众高呼“打倒黄世仁,共产党万岁”,将这张薄薄的纸片从单一的戏剧道具,升华为旧社会里无数底层百姓被剥削、被压迫的集体见证。当“永辈子的受苦人,今天要翻身”的激昂旋律响彻全场,这份对旧社会的血泪控诉变得更加铿锵有力,也让观众真切感受到“卖身文书”背后,那千千万万贫苦百姓被强权践踏的苦难过往。
二
在沈音复排歌剧《白毛女》中,“卖身文书”的符号内涵被挖掘得淋漓尽致。这张薄薄的纸片不仅成为撕开地主阶级残暴伪善的利刃,更成为映照底层百姓从绝望到反抗的镜像。而每个角色与文书的深层联结,都通过演员细腻的舞台表演被精准放大。
对黄世仁而言,“卖身文书”是他掩盖贪婪与残暴的“合法外衣”。沈音复排剧目中黄世仁的扮演者沈德鹏在草拟文书前,嘴角始终挂着虚伪的微笑,他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绝望的杨白劳,一边“温和”地对杨白劳说“我这不都为了你一家吗,你说把喜儿领到这来,我还能亏待她?”,仿佛这场掠夺是“善意的交易”。而当签下文书已成定局时,他却瞬间敛去笑容,冷漠地将文书收起,眼神中满是不屑地说:“明天一早把喜儿给我送回来!”这段表演反差精准戳破了地主阶级的虚伪本质,他们借文书将“强抢民女”包装为“合法抵债”,用制度的外衣掩盖剥削的本质,让压迫变得“名正言顺”。
对杨白劳而言,文书上的手印是贫苦农民在阶级重压下的“绝望烙印”。在签订文书前,他反复恳求黄世仁,试图挽回局面,嘴里喃喃自语:“喜儿是我的命根子,父女俩死也不能离。”但被迫按下手印后,他瞬间瘫坐在地,身体颤抖着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这并非他的选择,而是旧社会阶级壁垒下的必然结局。他明知文书是将女儿推入火坑的陷阱,却因贫穷与权力的悬殊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命运被一纸契约碾碎。
对喜儿而言,“卖身文书”则是剥夺她人身自由的沉重枷锁,沈音复排剧目中演员李优与孙欣悦的表演清晰勾勒出这份枷锁从禁锢到碎裂的全过程,也完成了喜儿从恐惧到觉醒的成长历程。从最初得知父亲签下文书时,喜儿以骤然失色的哽咽神情,道尽少女天真崩塌的绝望;喜儿被掳至黄家后,黄母的打骂让她常常缩肩垂首攥紧衣角,尽显对“红喜”身份的抗拒,而“要被卖给人贩子”的威胁更让她认清文书已将自己从“人”降格为可随意处置的“物件”,成为她在风雪夜逃亡的核心动因。逃入深山后,通过喜儿在雷雨夜唱起“恨是高山仇是海”的唱段,将文书代表的地主压迫体系对她的影响具象化。直至公审现场,喜儿以坚定的眼神、高亢的唱腔控诉黄家罪行,伴随着乡亲“打倒黄世仁”的怒吼,她渐渐舒展的眉头与群众声声呼应的姿态,既宣告文书所代表的压迫彻底失效,也让“枷锁碎裂、重获人权”的精神象征在舞台上落地生根。
三
当全场齐声高唱“太阳出来了”,激昂的旋律如同冲破阴霾的阳光在剧场内久久回荡。强烈的情感共鸣在每位观众的心中涌动,他们的眼角不禁为剧中底层百姓重获希望而泛起喜悦的泪光。而此时,“卖身文书”所象征的戏剧内涵也骤然升华,它不仅仅是个体命运被压迫的戏剧符号,更成为旧社会半殖民地半封建制度下整个民族被剥削、被奴役的缩影。
黄世仁代表的地主阶级,如同沉重的“大山”压在民族肩头;而“卖身文书”则是封建制度与帝国主义压迫的不公平“契约”,无数底层百姓如同喜儿一般,在这份沉重压迫下失去自由与尊严。这份从压迫到解放的戏剧张力,更让观众直观体悟到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成果来之不易,而喜儿身上“向活而生”的抗争精神,也跨越舞台与时代,成为激励当代青年直面困境、勇毅前行的精神火炬。当旋律渐歇,“太阳出来了”所映照的光明,已从舞台场景化作每位观众心中永不熄灭的信念。
民族歌剧《白毛女》历经八十年而复排不绝。沈阳音乐学院作为延安鲁艺红色血脉的传承者,通过复排再一次让经典作品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绽放出新的光芒。正如沈阳音乐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田彦所言:“此次复排《白毛女》不仅是对经典的致敬,更是对民族歌剧艺术的传承与创新,力求在保留原作精髓的基础上赋予剧目新的时代气息。”的确,从延安窑洞到沈音舞台,这次复排不是一次简单的怀旧巡礼,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它践行着沈阳音乐学院作为延安鲁艺传人的红色基因,呼应着“文艺为人民服务”的鲁艺精神内核,更与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提出的“以人民为中心”创作导向高度一致。正是这份坚守,才让《白毛女》这部经典民族歌剧在新时代熠熠生辉,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激励人心的精神力量。
文 / 音乐学系 武添甜 (2022级本科生 导师:董蓉)
初审初校 / 陈 婧
复审复校 / 商 迪
终审终校 / 李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