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音阅 | 从“小白毛”消失看《白毛女》的叙事重构与时代诉求——评沈阳音乐学院对民族歌剧《白毛女》的复排演绎

引  言

自1945年在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诞生以来,民族歌剧《白毛女》便超越了单纯的艺术作品范畴,成为镌刻着中国时代精神的红色文化符号。八十载岁月流转中,这部经典始终在传承与革新的辩证中前行,其叙事内核的每一次调整,都折射着特定时代的社会诉求与审美变迁。1962年,适逢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20周年,中央歌剧舞剧院重新编排了歌剧《白毛女》。此时,“小白毛”这一角色已从舞台上彻底隐退。2025年,恰逢《白毛女》首演80周年,同时也是沈阳音乐学院民族声乐系建系40周年,在此时间节点,沈阳音乐学院以中国歌剧舞剧院2015版歌剧《白毛女》为蓝本,完成了这部经典的复排演绎。本文以“小白毛”的消失为核心切入点,结合沈阳音乐学院复排的艺术实践,剖析《白毛女》在叙事结构上的重构逻辑,探寻其主题从“阶级解放”向“人性觉醒”转型的深层动因,进而为民族歌剧的当代传承提供思考与借鉴。       一、“小白毛”角色的叙事功能

1945年诞生于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的歌剧《白毛女》,是在革命实践中不断打磨的艺术结晶。“小白毛”作为早期剧目版本中的角色,指喜儿被黄世仁玷污后生下的私生子,这一情节的设定深刻植根于当时抗日战争的时代背景。《白毛女》的创作初衷便是通过阶级矛盾的戏剧化呈现,唤醒农民阶级的革命意识。在这一历史情境下,“小白毛”并非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它承载着多重的叙事使命。它不仅是阶级压迫的生动写照,将黄世仁的罪恶以一种无法抹去的生命的形式永远固定下来,更是地主阶级践踏劳动人民最直接的物证,使得阶级斗争有了血淋淋的生物学依据。当大春和乡亲们发现喜儿时,“小白毛”的存在无疑将观众的愤怒与同情推向高潮,为后续与黄世仁斗争的情节发展做了充分的铺垫。在早期版本中,“小白毛”的存在让喜儿陷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伦理困境。作为母亲,她无法抛弃亲生骨肉;作为被侮辱的女性,她又难以面对世俗眼光,这种双重枷锁让喜儿逃入深山的选择更具必然性,也让“青丝变白发”的悲剧更具冲击力。

正如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的:“我们要战胜敌人,不仅要依靠拿枪的军队,还要有文化的军队,革命文艺要很好地成为整个革命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作为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有力武器。”这表明文艺作品可以通过展现革命斗争中的苦难,激励人民坚定信念。“小白毛”这一角色很好呼应了当时革命文艺“以苦励志”的创作逻辑,通过极致的苦难叙事,让“旧社会把人逼成鬼”的主题得到深刻诠释。它的出现意味着这种“非人”的境遇不仅是暂时的,甚至是可遗传、可延续的。可以说,在革命叙事的框架中,“小白毛”是一个功能强大的苦难放大器,他的存在,直观揭示了旧社会阶级压迫下人民遭受的苦难,也是喜儿伟大母亲身份的深刻彰显。

      二、从沈音复排看“小白毛”消失的叙事重构逻辑

  1962年,适逢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20周年,中央歌剧舞剧院重新编排了歌剧《白毛女》。此时,“小白毛”这一角色已从舞台上彻底隐退。如今,沈阳音乐学院再度复排歌剧《白毛女》,这绝非简单的经典重现,而是在“传承鲁艺薪火”与学院“双一流”项目建设实践中的一次艺术创新。此次复排以中国歌剧舞剧院2015年版本为蓝本,并由2015年版歌剧《白毛女》的导演朱亚林执导、指挥刘凤德执棒,沈阳音乐学院北方交响乐团演奏,形成了“院团合作,师生共创”的艺术格局。以下笔者将围绕沈音复排的《白毛女》,深入探讨“小白毛”情节被隐去背后所蕴含的叙事重构逻辑。

(一)从“阶级伦理冲突”到“个体命运觉醒”

在沈阳音乐学院《白毛女》的复排演绎中,“小白毛”的消失体现了叙事重心从“阶级伦理冲突”转向喜儿“个体命运的觉醒”。早期版本中“小白毛”的存在表现了喜儿对生命的尊重和热爱,展现了人性的光辉。但是在那个革命运动风起云涌的时代,在强调阶级出身的大环境下,“小白毛”的存在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喜儿生下“小白毛”是其阶级立场不坚定的表现,故而“小白毛”这一情节被删除。自1962年“小白毛”被彻底删除后,喜儿变成了一个满怀仇恨的复仇女神,她的反抗从“为洗刷耻辱”的被动反抗,升华为捍卫个人尊严的主动觉醒。

此次沈阳音乐学院复排《白毛女》,以中国歌剧舞剧院2015年版本为蓝本,延续了其新增的“我是人”的核心唱段,通过“烈火啊,你们扑不灭,大树啊,你们砍不断根”“我就是山上的大树,野地的火。我就是喜儿,不死的人。”等质朴有力的唱词,抒发了喜儿对生存的渴求,弥补了“小白毛”情节删除后留下的情感空白,将原本附着于伦理冲突的情感张力转化为个体与命运的对抗张力。表演上,沈音师生在2015年版“喜儿”扮演者、著名歌唱家雷佳的指导下,注重通过唱腔的强弱变化与肢体语言的细节表达,展现了喜儿内心从初期的天真柔弱,到中期的坚韧隐忍,再到重逢时的释然和坚定的成长历程,使人物形象更加立体饱满。

(二)从“民间叙事”到“歌剧化审美”

作为全国首个复排歌剧《白毛女》的音乐学院,沈阳音乐学院的复排充分发挥其专业优势,“歌剧化”成为了叙事的重要方向,而“小白毛”的删减成为这一方向的必然选择。“小白毛”的情节涉及生育、抚养等桥段,不仅难以通过歌剧唱段进行细腻表达,还会打断主线叙事的连贯性。

歌剧舞美是歌剧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歌剧《白毛女》中,舞美的核心要素体现在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对艺术的高度提炼。沈阳音乐学院在复排歌剧《白毛女》时,借鉴了2015版本的现代舞台理念,并融入了多媒体技术,创造出一个虚实结合的舞台空间。舞台布景以冰凌象征压迫,营造出一个冰雪世界的氛围。冷色调的灯光强化了这种冰冷的感觉,侧光和逆光则被用来塑造残酷的场景。在表演过程中,灯光设计师运用常用的光色对作品进行了细腻的修饰,使得剧情发展和人物特点与灯光设计紧密结合。特别是对于主要角色的内心刻画和情感变化,动态变化的灯光深刻揭示了人物在不同时期的内心矛盾和情感波动。通过这些精妙的设计,观众能够更深入地感受到角色的情感变化和剧情的紧张氛围。这种舞台语汇的现代化,既保留了原作的民族风格,又满足了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与“小白毛”情节的删除形成了内在统一。

(三)从“舞台演绎”到“育人载体”

沈阳音乐学院复排歌剧《白毛女》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是一次艺术创作,也是一场“以演促教、以教促研”的教学实践。学院设置了教师组与学生组两个版本,演员阵容由民族声乐系、声乐歌剧系等教学单位师生共同组成,形成了“师生共创”的模式,实现了专业教学与舞台实践的深度融合。在此过程中,教师们积极总结创作与教学经验,从音乐结构、表演风格、舞台语汇到文化语境进行了多维思考;学生们完成了从台词、唱段到整体表演的综合训练。对于学生们而言,删除“小白毛”情节后的喜儿形象,更便于理解人物故事的内在逻辑,使年轻表演者们无需纠结于复杂的伦理关系,只需聚焦于“苦难中的坚守”与“觉醒后的力量”。

2025年沈阳音乐学院对歌剧《白毛女》的复排演绎,同时也是对郭兰英等老一辈艺术家艺术理念的传承。郭兰英曾指出“喜儿的美,不在于她承受了多少苦难,而在于她在苦难中从未放弃做人的尊严。”这一理念指引着演员们不仅要注重技术层面的模仿,还要注重精神层面的对话。在处理《我要活》《恨是高山仇是海》等极具悲愤情绪的唱段时,唱法上选择真假结合,在保持声音的亮与量的基础上,增加声音的抒情性和戏剧性,配合眼神和肢体语言对人物精神内核进行深刻把握,以更好地理解红色经典的精神实质。

此外,学院还将复排过程转化为学术研究资源,鼓励青年教师与研究生从音乐史、文化传承、表演实践等角度探讨红色歌剧的当代表达,形成以创作为依托,以研究为支撑的学术氛围。让“小白毛”的叙事改造超越单纯的艺术选择,成为艺术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综上所述,从沈阳音乐学院《白毛女》的复排演绎,看“小白毛”的消失,其本质上是从“阶级伦理冲突”到“个体命运觉醒”、从“民间叙事”到“歌剧化审美”、从“舞台演绎”到“育人载体”,为顺应时代变迁而进行的叙事重构。
      三、从“阶级解放”到“人性觉醒”的时代诉求

“小白毛”情节的消失,不仅是叙事结构的重构,更是时代诉求的变迁在经典艺术中的投射。从1945年首演到2025年复排,歌剧《白毛女》的主题经历了从“阶级解放”到“人性觉醒”的深刻转变,这一转变恰好回应了不同时代的核心诉求。

(一)革命年代的核心诉求

歌剧《白毛女》诞生的时代背景刚好处于抗日战争即将取得最后的胜利之际,民族矛盾已不再是中国的主要矛盾,取而代之的阶级矛盾成为了这个时期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在这一背景下,阶级解放成为作品的核心诉求,“小白毛”情节正是这一诉求的具象化体现,它将阶级矛盾转化为个体能够感知的伦理创伤,让推翻阶级的革命目标与农民的切身利益紧密相连,使这种阶级解放的正当性得到了最直接的情感体验。

这一时期的歌剧《白毛女》,本质上是一部“革命教科书”,它通过清晰的阶级划分,实现了革命动员的社会功能。著名剧作家田汉曾经这样说过:“革命未到,《白毛女》先到了。”由此可见,这一时期的歌剧《白毛女》是承载着与之相关的历史使命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歌剧《白毛女》剧中的“小白毛”被删除成为了一种历史必然。

(二)当代社会的价值诉求

进入新时代,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阶级斗争已经不再是时代的主题,追求个体价值和尊重人性尊严成为了社会共识。红色经典的当代传承面临着新的命题:如何在保留核心精神的前提下,让作品与当代观众产生情感共鸣?“小白毛”的消失正是对这一命题最好的回应。

删除“小白毛”情节后,喜儿形象更具现代化,她变成了一个满怀仇恨的复仇女神,她的情感只有对阶级兄弟姐妹的爱和阶级敌人的恨,其他情感都逐渐被忽略。这种形象塑造,既保留了原作坚韧不屈的精神内核,又契合了当代社会对独立、自强的价值追求,让年轻观众能从喜儿的故事中汲取精神力量。

沈阳音乐学院作为鲁艺血脉最直接的延续者,始终秉持“文艺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而新时代的“为人民服务”,正是要满足人民对高品质艺术的需求,回应人民对人性价值的追求。沈阳音乐学院复排的歌剧《白毛女》,没有抛弃历史,而是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它保留了《北风吹》《恨是高山仇是海》等经典唱段与“反对压迫,追求解放”的核心精神,同时通过叙事重构,让这些精神内核以更符合当代审美的方式呈现,实现了守本创新的传承理念。

结  语

《白毛女》八十载的叙事变迁,本质上是一部红色经典与时代诉求的对话史,本文从沈阳音乐学院的复排实践出发,看《白毛女》中“小白毛”消失背后,从“阶级伦理冲突”到“个体命运觉醒”、从“民间叙事”到“歌剧化审美”、从“舞台演绎”到“育人载体”的叙事重构逻辑。这一实践为红色经典的当代传播提供了启示:红色歌剧的传承应在尊重核心精神的前提下,以叙事重构回应时代精神。唯有扎根时代语境,平衡“守本”与“创新”,才能让红色艺术在新的历史阶段焕发生机,持续传递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

文 / 音乐学系 李  玥(2025级硕士研究生 导师:王旭)

初审初校 / 陈  婧

复审复校 / 商  迪

终审终校 / 李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