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音阅 | 红绳系温情,霜发藏锋芒——沈音复排《白毛女》中双道具的情感叙事

引  言

八十年光阴流转,延安窑洞的灯火虽远,民族歌剧《白毛女》的精神之光却愈发璀璨。在民族歌剧《白毛女》的舞台上,总有两样道具穿越岁月、直抵人心——那抹系着父女温情的红头绳,与染尽苦难风霜的白毛。它们是剧中最鲜明的视觉符号,更是承载着希望与抗争、温暖与力量的精神载体。2025年,沈阳音乐学院复排歌剧《白毛女》,并未止步于道具的还原,而是以艺术匠心为笔、以音乐韵律为墨,解锁了道具背后尘封的情感密码与深层意蕴。当板胡的柔婉旋律勾勒出红头绳的质朴温暖,当铜管的激昂强音迸发白毛的反抗力量,当师生“双版本”演绎赋予经典当代注解,这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让两个核心道具挣脱了单纯的舞台功能,成为串联苦难与希望、历史与当下的精神纽带。在“一红一白”的强烈呼应中,在“一柔一刚”的音乐碰撞里,沈音用匠心诠释着经典活化的密码:唯有让道具承载情感、让旋律传递精神,红色经典才能在新时代依旧迸发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红头绳:弦音里的温暖信物与岁月回响

红头绳在歌剧《白毛女》中,是苦难岁月里最柔软的光。它既是杨白劳对女儿的愧疚与疼爱,也是喜儿对生活的纯粹期许。沈音复排歌剧《白毛女》时,并没有将其作为单纯的舞台道具,而是深挖其“温暖”与“希望”的内核,用音乐为这根纤细的红绳赋予了流动的生命力。

在经典唱段《扎红头绳》中,音乐的底色首先为红头绳定调。其音乐设计围绕红头绳“苦难中的微光”这一核心内涵展开,让道具的“温暖”与“珍视”通过旋律、配器与唱腔的联动,成为可听可感的情感体验。

从配器与道具意象的契合来看,板胡的核心运用堪称点睛之笔。板胡明亮通透的音色,恰与红头绳的鲜艳色泽形成听觉与视觉的通感,其自带的民间烟火气,既贴合《白毛女》民族歌剧的根基,又暗合红头绳作为“民间信物”的属性:它不是华贵的饰品,而是底层父女间最朴素的疼爱,板胡的音色恰如其分地传递出这种“质朴的温暖”。而小提琴的轻柔颤音伴奏,则进一步细化了红头绳的具象质感:颤音的细腻起伏,模拟出红绳在喜儿发丝间缠绕的绵软触感,让听众仿佛能看到杨白劳小心翼翼系绳的动作,道具的物理形态通过乐器音色完成了音乐化转译。这种配器选择并非单纯的音色搭配,而是将红头绳的“视觉色彩”与“触觉质感”,转化为听觉层面的“明亮度”与“细腻度”,让道具的存在通过音乐被感知。

唱腔设计则让红头绳承载的情感得以落地。著名表演艺术家郭兰英先生当年强调的“唱情不唱声”在复排中得以延续,教师演员温润绵长的唱腔的尾音颤音,并非技巧的刻意炫耀,而是喜儿抚摸红头绳时“珍视与满足”的情感外化,那若有若无的颤音,像是对短暂幸福的眷恋,又像是对父亲愧疚的体谅,让红头绳成为亲情载体的象征意义通过唱腔传递给观众。而学生演员清亮声线中的短促顿音,则赋予红头绳更鲜活的生命力:顿音的跳跃感,恰如喜儿蹦跳着让父亲系头绳的天真模样,让红头绳不仅是“温暖的信物”,更是“未被苦难压垮的希望”,这种不同情感的演绎让道具的情感内涵跨越了年龄与时代,既唤醒老一辈对“苦难中微光”的集体记忆,也让年轻观众读懂对纯粹亲情的向往。

更具巧思的是节奏与道具动作的深度联动。当杨白劳颤抖着将红头绳系在喜儿头上时,乐队的节奏从舒缓渐变为轻快,木鱼的清脆敲击声与系绳的动作同步,仿佛能听到红绳缠绕发丝的细微声响;当喜儿对着镜子笑出梨涡时,旋律突然上扬,让这份幸福感通过音乐直抵人心。这种“动作——节奏——旋律”的联动,让红头绳不再是被动的道具,而是主动参与叙事的“音乐符号”,让观众在听觉层面完整感受到父女间的温情瞬间。

      二、白毛:唱腔里的苦难印记与反抗力量

如果说《扎红头绳》是“柔”的极致,《恨是高山仇是海》则是“刚”的爆发。作为喜儿化身白毛女后的核心唱段,其音乐设计紧扣“苦难印记”与“反抗力量”的双重内涵,将“黑发变白发”的视觉冲击,转化为唱腔与配器的听觉张力,让其中的精神内核通过唱段实现深度表达。

发声技巧的切换,是白毛内涵最直接的音乐化诠释。唱段中真声与假声交替的演绎方式,与白毛的象征意义形成精准对应:唱“恨”字时的厚重真声,带着胸腔共鸣的沙哑质感,恰如白毛在风中凌乱的压抑与悲愤,那沙哑的音色,是十几年山洞生活的苦难印记,是被旧社会压迫的绝望呐喊,让白毛“苦难载体”的属性通过声音质感传递出来;而唱“盼”字时骤然拔高的清亮假声,则像是喜儿在黑暗山洞中仰望天光的目光,是“白毛”之下从未熄灭的希望火种,让白毛的象征意义从“单纯的苦难印记”升华为“绝境中的反抗”。这种发声方式的剧烈反差,恰是“白毛”背后精神的音乐化表达:外在的“白发”是苦难的痕迹,内在的“反抗”是精神的底色,唱腔的张力让这种“外冷内热”的矛盾性得以具象化,远比单纯的造型还原更具艺术感染力。

配器的层次设计,则进一步强化了白毛的精神张力。低音乐器的持续低音铺垫,构建出“白毛”的沉重感,大提琴的绵长旋律,如同岁月在喜儿身上刻下的伤痕,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被压迫的窒息感,让听众直观感受到“白毛”背后十几年的苦难积淀。而当喜儿呐喊“我要活”时,铜管乐的强音突然切入,低音与高音形成强烈碰撞,音响张力瞬间拉满,这种配器的转折,恰是“白毛”精神内核的升华。铜管乐的嘹亮与激昂,象征着“白毛”之下那颗从未冷却的反抗之心,让“白毛”不再是被动承受苦难的符号,而是主动反抗命运的象征。这种配器选择既延续了2015版歌剧《白毛女》“守本创新”的理念,又深化了白毛的象征意义:低音乐器对应“苦难的重量”,铜管乐器对应“反抗的力量”,两者的交织让白毛的精神内涵通过音响层次得以完整呈现。

      三、双道具转译:经典活化的沈音答案

红头绳与白毛、《扎红头绳》与《恨是高山仇是海》,构成了“一红一白、一暖一冷、一柔一刚”的双重互补关系,这种互补性正是沈音复排的核心逻辑,而这一实践的背后,是院校与院团同根同源的鲁艺精神传承,更是新时代文艺协同育人的生动实践。

从情感逻辑来看,《扎红头绳》中红头绳的“温暖”,为《恨是高山仇是海》中白毛的“苦难”提供了情感铺垫,正因为红头绳所代表的亲情与希望如此珍贵,白毛所承载的苦难才更具冲击力。而《恨是高山仇是海》中白毛的“反抗”,又让红头绳的“希望”有了现实意义,反抗不是无源之水,而是对红头绳所代表的美好生活的坚守。这种情感上的递进与互补,让两个道具不再是孤立的符号,而是通过对应唱段,构成了“希望——苦难——反抗——重生”的完整叙事链条。

红绳一束,映见岁月温情;霜发满头,镌刻抗争锋芒。沈音的艺术实践,以“一红一白”的道具张力为引,深刻诠释了经典活化的本质:传承不是墨守成规的复刻,而是以当代视角解锁经典的精神密码;创新不是天马行空的颠覆,而是让传统内核与时代心灵产生深层共振。那些配器与道具的通感设计,那些唱腔与情感的精准契合,那些节奏与动作的联动巧思,本质上都是对“艺术为人民”鲁艺初心的当代践行,是对民族歌剧精神内核的深刻守望。

八十年前,歌剧《白毛女》以“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呐喊,回应着一个时代的解放诉求;八十年后,沈音的复排以“红绳映雪”的艺术表达,回答着“红色经典如何活在当下”的时代命题。红头绳所象征的纯粹与温暖,白毛所代表的坚韧与抗争,早已超越了具体的历史语境,升华为人类共通的精神财富——对亲情的珍视、对苦难的不屈、对希望的执着,这些永恒的价值追求,让这部作品在不同时代都能引发强烈的情感共鸣。

岁月流转,红头绳的红从未褪色,白毛的霜雪依旧震撼。沈音的复排实践向我们昭示:红色经典的活化,需要以匠心挖掘其精神内核,以艺术创新赋予其现代表达,更需要以传承之心延续其精神血脉。当红头绳的温暖与白毛的力量,通过音乐的桥梁跨越时空、直抵人心,我们便懂得:真正的经典,永远是时代精神的一面镜子,是民族灵魂的一声回响。而这份由鲁艺精神孕育、经一代代文艺工作者践行的文化坚守,终将如不灭的薪火,照亮民族文艺的前行之路,让红色基因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


文 / 音乐学系 刘紫萱(2024级硕士研究生 导师:王旭)

初审初校 / 陈  婧

复审复校 / 商  迪

终审终校 / 李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