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音阅 | 融合与承续：2025年民族歌剧《白毛女》在沈阳音乐学院的排练侧记
引 言
冬日的沈阳寒气袭人，但沈阳音乐学院的排练厅里却暖意融融、热火朝天。今年是民族歌剧《白毛女》在延安首演80周年，恰逢沈阳音乐学院民族声乐系建系40周年，在这一时间节点，这部被誉为中国民族歌剧里程碑式的作品，正由沈音师生们紧锣密鼓地复排。此次复排不只是经典剧目的再次呈现，更是一场象征着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从精心挑选气质贴合角色的“喜儿”“杨白劳”扮演者，到不分昼夜打磨细节的集体排练，整个剧组都沉浸在庄严又神圣的艺术氛围里。师生们用热忱与坚守，浇灌着这棵源自延安鲁艺的艺术常青树，努力探寻经典在新时代的独特回响。
沈阳音乐学院此次复排《白毛女》，与学院历史记忆息息相关。2024年12月25日，新建的校史馆开馆，特别设置了歌剧《白毛女》专题展厅，运用幻影成像与全景微缩技术，再现该剧在延安鲁艺中央大礼堂首演时的场景。歌剧《白毛女》对沈阳音乐学院师生而言，本身就是一次向历史的致敬。2025年5月，学院民族声乐系史玉学与穆倩两位老师曾在校史馆的“白毛女”展厅现场演唱《扎红头绳》选段。他们站在展厅中央悬挂的巨幅黑白剧照前——那是王昆饰演的喜儿与张守维饰演的杨白劳，这一刻仿佛把历史瞬间重新拉回了当下。当天的参观者是一群视障老人，在视觉受限的情况下，随着两位老师饱含深情地演唱，他们也不约而同地跟着哼唱起来，整个展厅里都洋溢着令人动容的氛围。这正是经典作品所蕴含的强大感染力。
在此次歌剧《白毛女》复排中，史玉学老师亦饰演杨白劳一角。事实上，这部经典作品始终贯穿于沈音的教学体系之中。11月21日，在接受人民网的采访时，史玉学老师谈到：歌剧《白毛女》中的多个唱段，如《十里风雪》《恨是高山仇是海》等，均为民族声乐教学的必修内容，一届又一届民族声乐系的学生们随着这些作品成长、成熟。
每一次演出的背后，都需要成千上万次地排练，并付出巨大的努力。歌剧《白毛女》的排练主要在学院第五教学楼排练厅、音乐厅、录音棚等地进行，由中国歌剧舞剧院导演朱亚林与指挥刘凤德对师生予以艺术指导。演出阵容以民族声乐系教师为主，学院声乐歌剧系及附属中等音乐学校等教学单位的老师共同参与，学生参演个别配角和合唱演员，组建了剧目的演出队伍。喜儿由李优老师饰演A角，孙欣悦老师饰演B角，大春由李超老师饰演，黄世仁由沈德鹏老师饰演。沈阳音乐学院北方交响乐团担任演奏，乐团由沈阳音乐学院管弦系师生组成。由于本次复排以2015年中国歌剧舞剧院复排的歌剧《白毛女》为蓝本，因此，乐队还特别邀请了民族器乐系的师生，分别担任唢呐、竹笛、板胡、铙钹等乐器的演奏。
一、“歌”与“剧”的融合
本次复排的民族歌剧《白毛女》，将“歌”与“剧”的深度融合作为核心排练要求。该剧分为教师版与学生版，分别于盛京大剧院、沈阳音乐学院音乐厅上演，二者的核心差异正是“歌”与“剧”的融合程度——学生版以“歌”为主体、辅以少量剧情表演，教师版则以“歌剧”为核心，综合音乐、戏剧与美术形式，真正实现“歌剧”——“歌”与“剧”的完美融合。深入教师版排练环节可见，演员排练遵循“歌”（指挥主导）与“剧”（导演主导）先分排、再相合的过程，以及演员和乐队相磨合的过程，而这一过程中，也透露出“院校”与“院团”之间的融合交流。
（一）指挥参与下的音乐排练
11月11日，我们一行人来到排练厅观摩。此次排练仅以钢琴和板鼓两件乐器为演员伴奏，形式简练而集中。在排练第三幕第三场唱段“他要杀我，他们要砍我”时，指挥刘凤德特别将其与蒋宁的演唱版本进行对比，以此启发演员在理解唱段的基础上，融入个人诠释与情景体验，还给予了演员一定的自由发挥空间。
指挥刘凤德多次夸赞“喜儿”的演唱技巧和理解能力。指挥在唱段处理上，更是细致入微。在唱到“我是去死的鬼……”这句时，他建议把原来的附点节奏改成三连音，增强了音乐的推进感。排练时，他反复提醒演员，要打破“音乐会式”的演唱习惯，让歌声为戏剧表达服务，使二者深度融合。
11月23日，主演们与乐团进行了合乐。民族打击乐声部，特邀中国歌剧舞剧院鼓师邓立夫“领衔指挥”，跳脱出交响乐队的传统框架——以民族打击乐为核心牵引，联动打击乐组、舞台表演、声乐演唱，使各方在音乐中达到巧妙平衡，构成了连接演员表演与音乐的核心纽带。如在史玉学老师演唱“大雪飘，我哪里走……哪里逃……”时，鼓与锣两次不同层次的出现，强化了演唱的语气，有效烘托了戏剧张力。这种合乐的过程，教师们通过与指挥的密切协作，不断调整音乐处理方式，更新对作品的理解，本身也成为专业成长契机从而拓宽教学维度的体现。
（二）导演参与下的戏剧排练
中国歌剧舞剧院一级导演朱亚林在排练中展现出了对歌剧《白毛女》的深刻理解。他不仅指导表演，亦能亲身示范，甚至临时顶替未到场演员完成对手戏，推动排练。他要求演唱者不仅是歌者，更要成为角色本身。
11月17日，我们再次来到排练厅。此次排练仅有钢琴伴奏，因此更凸显戏剧表演特色。当剧情进行到杨白劳喝卤水自尽时，整个氛围陡然逆转，台上台下泪光交织。喜儿一声“爹——”的呼喊，迸发出的力量仿佛直冲排练厅的天花板，又沉沉地折射回每个人心中。即使没有声光电服装的加持，也能让观众深深感动。
当唱到“我要活”时，声音必须迸发出一种从绝望深处挣扎而出的、撕裂般的戏剧张力。每一个音符，都要承载角色的情感与命运。这种对习惯了在音乐会上独立演唱的师生们来说，无疑是一次挑战。他们需要学会“分身”：一方面，要精准把握民族歌剧独特的咬字、行腔与韵味；另一方面，又要彻底“入戏”，用整个身体和灵魂去表演。歌声与戏剧动作、面部表情必须浑然一体。排练中，常常能看到师生们为一个眼神的走向、一个台步的轻重、一次推门的时机、一枚酒盅的拿放等细节反复磨合。正是在这种“歌”与“剧”的深度融合中，逐渐立体为血肉丰满的舞台生命。
二、 “昔”与“今”的承续
自1945年歌剧《白毛女》诞生并首演以来，始终处于动态的修订与调整过程中。延安时期的歌剧《白毛女》创作采取“流水作业”模式，贺敬之完成剧本后，作曲者随即谱曲，经审定后再由导演与演员试排。每幕完成后进行总排，并邀请鲁艺师生与当地群众观看并提出意见，形成“边写、边排、边改”的集体创作机制。歌剧在延安多次上演，反响热烈。
195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歌剧《白毛女》剧本，该书被列为“中国人民文艺丛书”之一，成为此后文学阅读与舞台演出的重要依据。相较于延安版，该版将六幕改为五幕，删去喜儿山洞生活的情节，音乐方面亦突破民歌配曲形式，引入重唱、领唱与合唱，丰富了艺术表现力。
2015年中国歌剧舞剧院（以下简称“中歌版”）将全剧时长控制在两小时十五分钟左右，结构调整为四幕，并新增若干唱段。其中，“埋到了东山根，埋得深深……”合唱段落旋律优美，情感真挚，成为该版亮点之一。沈音此次复排歌剧《白毛女》以2015年中歌版为基础，体现出对历史脉络的清醒认知与艺术选择的自觉性。
（一）从“延安”到“中歌”：不同的声音
1964年，中国歌剧舞剧院正式定名，原歌剧《白毛女》音乐创作组成员马可担任首任院长，歌剧《白毛女》亦成为该院的“镇院之宝”。
延安时期的歌剧《白毛女》演出，因条件所限，乐队编制简单，演唱风格更侧重于民间音乐的直白与激昂，带有一定的宣传色彩。2015年中国歌剧舞剧院对歌剧《白毛女》进行复排，与最初的延安版相比，该版在音乐上更为精致和丰富，在保留核心内容基础上，发挥了院团的演出优势，音乐织体更加丰富，和声编配也更加考究。其中，作曲家关峡的编曲配器尤为重要，使该版本的音乐语言更为丰富，更契合当代观众的审美。
中国歌剧舞剧院在对歌剧《白毛女》进行复排的同时，又创造出新的“经典”。例如，第三幕中王大春领唱的合唱曲《埋到东山根》，便是从赵老汉的一句台词发展而来，成为该版本中新增的重要曲目。该合唱采用四声部，以“沉”与“轻”交融的气质，既深沉凝重，又空灵缥缈，为歌剧营造出浓郁的悲情氛围。这首“杨白劳哀歌”，也因而成为中歌版《白毛女》的一个鲜明艺术标识。
（二）从“中歌”到“沈音”：相同的传承
11月21日，学院特邀雷佳、高鹏两位艺术家莅临学校，开展专业指导。歌剧《白毛女》自1945年首演以来，喜儿这一核心角色已历经王昆、郭兰英、彭丽媛与雷佳，四代艺术家的演绎。其中，雷佳是2015版《白毛女》中第四代喜儿的扮演者；高鹏在该版本中扮演杨白劳一角，也是该剧的核心演员之一。作为民族歌剧《白毛女》的“经典传承者”，两位专家的到来也让此次复排锦上添花。
就像2015版歌剧《白毛女》复排时，曾邀请郭兰英、柳石明等老一辈艺术家参与指导。即便当时柳石明患病在身，他仍坚持到排练现场为青年演员传艺。正是一代代艺术家们的坚守与传承，以专业力量延续歌剧《白毛女》的艺术生命力。
此次指导，雷佳专程在学院音乐厅为歌剧《白毛女》主演团队推敲细节。她叮嘱两位“喜儿”要深度走进角色内心，放心大胆地表演，将角色“千重冤万重恨”的情感彻底释放出来。一次次的“冤与恨”在不同的舞台响起，白毛女的形象却从未褪色。一代“白毛女”有一代的不同，每代“白毛女”都流淌着相同的血——那是扎根土地的坚韧，更是一脉相承的薪火，在时光里生生不息。
结 语
本次歌剧《白毛女》复排，集中展示了沈音师生的阶段性艺术成果，也在表演中自然渗透出作品蕴含的深层文化精神。歌与剧交织、人与器相合、校与团协同——这多重“融合”共同构成了此次复排的“骨骼”与“血肉”，赋予经典以当下的生命力，在承续与创新的融合中，完成了一次对经典的致敬、重诠与再造。
作为延安鲁艺精神的传承者，沈阳音乐学院复排演出歌剧《白毛女》，正是对“人民艺术”传统的生动延续。演出团队均由沈音师生组成，同时，音乐学系学生从艺术史、文化传承、表演实践等多角度展开评述与研究，使舞台上、乐池里、书案前的每一环节，都浸润着一批“鲁艺传人”的匠心与追求，在实践中践行鲁艺所倡导的集体创作精神。
文 / 音乐学系 卢炳卉（2023级硕士研究生 导师：关冰阳）
初审初校 / 陈 婧
复审复校 / 商 迪
终审终校 / 李丽娜